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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坦克》高雄是台北人心中的「文化沙漠」?其实是大众的艺术

发布时间:2020-06-10   来源:I恵生活    
《思想坦克》高雄是台北人心中的「文化沙漠」?其实是大众的艺术

本文作者为刘燕玉,原文标题:搭着猪哥亮往前跳的高雄,由思想坦克授权转载。

本次九合一地方选举,原本选情冷清的高雄市,却因主流媒体强力炒作,使韩国瑜的媒体声量高涨,连带网路上掀起一阵针对高雄现况的激烈辩论。在高雄投入庞大资源建造艺文产业软硬体、试图从高污染重工业之都脱胎换骨之际,某运动健身业网红以「乞丐会看歌剧吗?」的质疑,呼应韩国瑜对高雄「又老又穷」的定位,紧接着国民党籍高雄市议员也上谈话性节目,批评尚未开幕的海洋文化及流行音乐中心「只会沦为借厕所场地」。顿时,高雄是否仍是多数台北人心目中的「文化沙漠」,再度成为辩论焦点。

实际上,韩国瑜的「又老又穷」,与早些年唐湘龙口中「一高二低」(年龄高,收入低,学历低)的说法如出一辙,对高雄人来说一点都不陌生。早在 1980 年代,「文化沙漠」的标籤就一直紧紧地套在高雄人头上,以知名谐星猪哥亮的「台语、草根、低俗」形象,作为最鲜明的象徵。

猪哥亮与歌厅秀正是在工业化时代,最具代表性的高雄通俗文化指标。但大多数人可能不知道,知名作家暨文学史家陈芳明教授,和猪哥亮是高雄左营旧城国小的同班同学。

长年躲避赌债而「出国深造」多年的猪哥亮,回到台湾,在主流影视圈重启演艺生涯后,不但许多歌厅秀时代的粉丝认为不再好笑,更经常因演出内容出现歧视女性、原住民的桥段而引发争议。诚然,早在歌厅秀时期,猪哥亮便经常在演出中开黄腔,以(台语)性暗示语言作弄外省籍女星博得哄堂大笑。这些桥段在当时并未引起太多批评,多年后进入主流影视圈,却饱受争议;两者之别,需要放入个别的整体政治社会脉络来比较:歌厅秀与地下录影带的演出时期是 1980 年代,不论欧美国家或台湾,平权意识尚未抬头,对传统汉人男性中心的公共言论尚未发展出强而有力的反省批判力量,与 21 世纪追求「认同政治」与「历史正义」时代,崇尚多元批判的社会氛围相去甚远。

当时高雄人以製造业外销出口,为台湾创造了大量财富,然而精緻艺文活动的相关软硬体却付诸阙如,本地人休闲活动选择极有限。对照台北观点下,惯常以嘲弄「台湾国语」、将台湾人形塑为「憨直、无知、低俗」丑角形象的台北主流娱乐节目,猪哥亮却经常在歌厅秀嘲笑外省女星彆脚的破台语,在逆转中也投射、纾解了长期饱受歧视的南部观众对国语霸权的愤怒心情。

在某一《猪哥亮歌厅秀》的录影带桥段中,猪哥亮与余天、李亚萍以 1970 年代极受欢迎的连续剧主题曲〈山南山北走一回〉为素材,以台语谐音为梗取乐。这首歌很明显地隐喻党国对于「秋海棠叶」大中国版图的怀想,简单说就是「反攻大陆」。然而猪哥亮却把传统中国国族主义惯用的家父形象,逆转为「三人各出一百就可以上一次」的性交易对象,故意将「山南山北」念成台语谐音「驶恁娘驶恁爸」,形成被国语霸权压迫的南部人对华语霸权和大中国主义的逆袭:「你山南山北?我才是恁老爸咧。」

进入主流影视娱乐圈后的猪哥亮,不但不再被认为「好笑」,反而饱受争议,有许多因素。除了台湾人在民主化之后,在充分表达自由的条件下,艺文与休闲选项倍增。另外,平权意识抬头,各国传统文化中大量将女性物化、客体化的现象,已从学术研究领域的分析批判开始,渐渐透过平权运动与媒体、教育推广而普及于一般民众。但最重要,却最少被论及的一点却是,进入主流影视圈的猪哥亮,其表演内容却脱离了歌厅秀时期的政治、社会与文化脉络,因而失去了彼时高雄人面对台北中心文化时,夹杂着自嘲与愤怒的丰沛批判能量,只剩下由台北影视圈刻意撷取放大的粗俗语言片段,一再地複製了无新意的老梗。

在这个交通、媒体、网路通讯发达的时代,任何人都无法用单一的「草根、乡土、粗犷」等刻板印象来涵盖高雄如此幅员广大、文化多元的地方,甚至也无法再用「封闭、无知、保守、一高二低、又老又穷」的刻板印象来想像传统「南部工农阶级」。举个例来说,两年前高雄哲五曾经邀请一位退休果菜中盘商匿名演讲,谈论菜价议题。这位四十多岁、扮相新潮的「菜虫」表示他在台北参加过几场哲五活动,其中一场的主题是婚姻平权。当天前来的参加者,则有老、中、青三代农夫;中生代农夫退休后转营农产品冷藏专业,年轻农夫则明显刚下田立刻赶来,怕鞋上的泥巴碰髒木质地板,还特别先脱了鞋才赤脚进来。其他以历史或当代哲学为主题的场次,也不乏蓝领阶级朋友,前来重拾过去曾因教育艺文资源匮乏而错过的精神粮食。

在我的日常生活圈里,固定依赖的髮型师是年轻时从南部农村北漂,十多年前再从台北迁移到高雄力行慢活的资深文青,在房价低廉许多的高雄买下一间小小的店面,经营起自己的髮廊。他的工作室没有强迫推销的护髮用品,只有整排书与摇滚、爵士乐 CD,每一本书都有他手写的笔记,趁着等客人的空档,他就坐在柜台看书。某个早上或一整天没安排工作时,门关上就出门爬山摄影,下班后则拉下铁门到影图看电影,或者上社大课程。邻近的传统市场里,年轻的猪肉摊商白天在菜市场卖猪肉,晚上玩音乐,週末夜晚到音乐酒吧当 DJ。数年前曾到高雄哲五演讲「高雄劳动阶级艺术」的艺术家杨顺发,上班时间是中钢工人,下班后则以公司的废弃钢料为媒材从事艺术创作,并于今年以摄影作品〈台湾水没・保国护土篇〉荣获高雄市立美术馆举办的「高雄奖」。一般高雄市井小民的文化生活,与台北主流媒体与政治人物所形塑的「南部工农阶级」印象有如天壤之别。

因此,哲五也好,其他艺文活动也好,问题并不在于乞丐会不会看歌剧,而是你的内容产出是否能触动工农大众的生命经验,召唤他们的共鸣与认同。很多人质疑高雄近年来举债盖了那幺多重大公共建设,同时却不说,这些重大建设创造了多少营建工人的就业机会,而这幺多营建工人中,有多少尚未被发掘的林立青们呢?随便把「韩国瑜 = 高人气」这个由台北中心的主流媒体硬生生、刻意製造出来的假象,归因于「草莽的南部人就爱这口无遮拦的粗俗味」,就像台北製造的猪哥亮贺岁片一样,与其说反映了南部草根文化,不如说投射了台北人对「高雄人」长期以来的刻板印象,并不断在其中一再自我複製、循环。

我们的教育,我们的媒体,我们的政治,向来一直不断地告诉高雄人,「家」是蛮荒的,「家」是低俗的,「家」是见不得人的,「家」是没有希望的;你的梦想应该在远方,远远的离家越远越好,只有没出息的人才会留在家里,只有在外面混不下去的人才会回家。

《思想坦克》高雄是台北人心中的「文化沙漠」?其实是大众的艺术

哲学星期五@高雄很荣幸获邀,将于明年在卫武营策划特别活动。我们透过为当地国中生教授哲学课的中山大学洪世谦教授引介,计画与邻近前镇加工出口区的劳动阶级社群合作,由学校老师带领学生进行社区田野研究,并指导学生将社区故事改编成戏剧,并由具备服装造型、舞台设计、音乐、视觉艺术、田野研究等长才的高雄哲五志工团队支援幕后研究与製作工作,举办一场结合表演与常态哲五讨论的特别活动,邀请大家欣赏在地国中生演出,从中了解高雄工业文化的兴衰如何反映、作用在当地人的生命经验,并一起思索高雄的未来,也藉此呼应卫武营的自我定位,使它成为名副其实的「大众的艺术中心」。

猪哥亮是高雄人,陈芳明也是高雄人,两人所代表的文化内容或有雅俗之分,却不应有高低贵贱之别。

高雄的经济型态在转型,高雄的文化也在转型,同样正走在探索未来出路的道路上。我们怀念猪哥亮曾在政治文化饱受压抑的时空下,带给广大台湾民众短暂的欢乐,也坦然承认,在威权时代曾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歧视内容,已经无法反映今日台湾追求多元与平权的时代精神,因而高雄人需要重新寻找新时代的文化元素。

我们勇于尝试跨越不同领域、世代、阶级的合作,以卫武营做为实验场,探索如何创造出足以满足高雄人的知识需求、呼应高雄人生命经验、凝聚在地认同的文化内容,敬请大家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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